大学·大楼·大师(转载)
大学·大楼·大师
文/杨心恒
最近拜读南开大学教授、中国科学院院士申泮文先生写的《纪念西南联大建校70周
年》一文,受到许多启发,其中最重要的是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的一句名言:“大学者
,非大楼之谓也,乃大师之谓也”。申老在文章中说,西南联大办学的物质条件很差,
没有大楼,有的都是临时搭建的茅草土坯房。但是由于名师云集,艰苦奋斗,不但保持
中国教育弦歌不辍,而且培养出众多杰出科学家,成为世界一流水平大学,也是迄今为
止中国曾经有过的唯一一所世界一流水平大学。
70年后的今天,中国大学里大楼林立,但是没有大师,于是有创新思想的教育家重
新提起梅贻琦这句名言,呼唤大师。然而大师岂是一呼就来的事儿,千呼万唤也出不来
。为什么现在有大楼少大师呢?这个容易理解,大楼,一两年就盖起来了;大师,十年
八年也培养不出来。这个也不容易理解,十年八年培养不出大师可以理解,为什么半个
多世纪还培养不出自己的大师呢?这就不好理解了,须得高人才能解释。我一个退休教
师,孤陋寡闻,只能从自己50多年来的亲身经历中谈点体验,给高人解释提供一点素
材。
我是解放初期上的大学,那时候老师都经过了思想改造,学习过马列主义和毛泽东
思想。所以老师给我们讲课时都是“马克思说……”“列宁说……”“斯大林说……”
“毛泽东说……”,老师自己有什么看法?不知道,因为他没说。我们学生是上课记笔
记、下课对笔记、考试背笔记。我们学习马克思主义的中心教材是《联共(布)党史简
明教程》,学习哲学和政治经济学用的都是苏联科学院编写的教科书。专业课的教材也
是苏联人写的,老师只给讲解,并不发挥。后来我当大学教员,就把从老师那里学来的
知识传给学生,不走样。1959年反右倾时,就讲马恩列斯毛论群众运动,讲恩格斯《论
权威》等5个专题。后来讲哲学,是按照教育部指定艾思奇主编的教科书讲,讲政治经济
学有苏星主编的《政治经济学》,也是教育部推荐的。教员的讲课提纲要经过教研室集
体讨论通过后才能讲,不能随意发挥。那时候特别强调马克思主义理论不能自发产生,
必须往学生头脑里灌输。实际上也不是总在学校里灌输,老师和学生要经常下乡下厂参
加各种运动和劳动。上四五年大学,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在乡下或工厂度过的,以贯彻
落实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,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。“文革”前这样培养出
来的学生,现在都已年过花甲,退休了。他们当中出过名人和高官,但是没有大师。
1977年恢复高考,学校教育步入正轨。这以后入学的学生,认真读书了,所以80年
代毕业的本科生、研究生,现在有许多人成为著名专家教授或高级干部,为国家作出重
要贡献。但是他们当中还是没有公认的大师,也没有人敢自称大师。这不怪他们,责任
在老师、在学校、在教育管理部门。
别人的情形我不敢说,只知道自己在恢复高考后很忙,不能把全部精力用在教学与
科研上。忙什么呢?首先是忙评副教授。那时我已年过半百,还是个讲师,出去开会干
什么的,一登记:讲师。别人不说什么,自己就觉得脸上挂不住。还不仅仅是个面子问
题,1979年我去上海出差,找不着住的地方,就去市委招待所,人家问什么职务,我回
答是讲师。人家说我们这里只接待副教授以上的人,你是讲师,对不起,没你的床位。
这事弄得我很窝火,回来后赶忙申请副教授。那时候评职称刚开始,职称废止十几年了
,压了许多人,一朝恢复,就象水库打开闸门一样,老师们一齐拥向闸门口,挤得你死
我活。第一拨我因为没有著作,没挤进去,于是加紧准备拼第二拨,不舍昼夜地东拼西
凑,弄出一本“著作”来,当上了副教授。当上副教授可以安心教书了吧?不行,还得
奔教授,这是大势所趋,水涨船高,副教授不值钱了。于是继续在家里造书,拼写文章
。就这样,能有真正的学术著作吗?能成大师吗?不要说成不了大师,就连参加国际学
术会议的资格都没有,因为语言不通。在会议休息时,各国学者端着咖啡凑到一起聊天
,我只有冲着人家咧嘴傻笑的份,听不懂,说不出,尴尬极了。
要是仅仅对付评职称这一件事,也还有始有煞,不至于总折腾。实际上除了评职称
以外,还有各种各样的“评”:评先进个人、先进单位、教学优秀、课程优秀;评硕士
点、博士点、一级学科、实验基地;评个人岗位是关键岗位、重要岗位还是一般岗位;
连“名师”也是评出来的。系里评、院里评、学校评,教育部评。到处都评,年年都评
,没完没了地评。学校领导、管理人员和教师都围绕这些评审团团转。因为各种“评”
都和钱挂钩,听说钱还不老少的呢,所以评审就起到了指挥棒作用。这个指挥棒能把人
指挥得五迷三道,精疲力尽,使得校长不能集中精力办学,教员不能集中精力教书育人
。进入21世纪,评审种类更多,级别也更高了,据说连非常崇高的两院院士,也都你争
我夺,互不相让,大失学者水准。21世纪我已退休,没参加各种“评”,不知个中就里
。以前的评我参加了,首先要搜肠刮肚,把自己和自己单位的各种优越条件都发掘出来
,写成申报材料,这事就很费时费力。光有申报材料还不行,还得再分别拜访评审委员
,拉票。拜访也不能空手说白话,得带上礼物。那时候就是买些烟酒茶叶纪念品什么的
,值不了多少钱。现在这些东西拿不出手了,送什么?不知道。听说数目不菲,不显山
不露水,一刷就得。送给评审专家的,再怎么不菲也是有数的;而为应付一次评审消耗
学校的物质和人力资源,若折合成钱数,那就不是“不菲”,而是巨额了。值吗?
评审多,评审委员就多,而且都是专家里手。他们当中有些人在本专业领域颇有造
诣,本来可能成为大师的,但是也被评审指挥棒指挥得团团转。这些专家评委,整天飞
来飞去,到处被高接远迎,奉为上宾。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在家里“专”,于是专家不“
专”家,高级宾馆成为他们常住的地方。评委们当中有人因此苦不堪言,有人因此乐不
思蜀;不论是前者后者,都不能集中精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,这还能出大师吗?
话说回来,发明这些评审的人,原本是为了提高教学与科研质量,促进发明创新,
心是好的,态度也是积极的,但是用这种工作方法,做起来事与愿违,结果违背了他们
的初衷。现在看到这样的结果,应当反思了。我仔细阅读申老谈西南联大办学经验的文
章,只看到有教授治校、民主管理和艰苦奋斗,勤俭办学;也有许多常设的和临时的做
具体工作的委员会,就是没有各种各样的评审。可见他们是不评不审自奋蹄,不声不张
艰苦创业,培养人才。
西南联大的经验,值得今天办教育的人认真学习和继承。
(原载:《南开大学报》2008年3月21日 第4版)